2017-08-12

车子刚出检查站,值勤的警察又急速地跑到前面,拦住了还没加速的车,让她靠边停。

王莉有点烦燥地摇下车窗玻璃,侧过脸,生冷的问:“又咋了?”
警察走近她,很平静地说:“我听着你的车声音不对,好象是胎爆了。”
夜色下,她看不清警察的脸,却极为反感的瞪了警察一眼,心中涌出一丝不快:多管闲事,爆胎车还能跑吗?一路行驰都好好的,怎么会在这里爆胎?她很不情愿的把车停在了右侧路边。正如警察提示,她也感觉到车确实有些不对劲。往路边开的时候车后有点抖,还有些倾斜。但,自己为什么就不知道是车胎出现问题了呢?她的脸顿时一阵发烧,幸亏夜黑,没让警察看到她脸上泛起的红晕。她从他直挺的身躯看出:他是个大高个子警察。

王莉下车检查了车胎,果然发现右边的后胎爆了。她暗想:真倒霉,偏偏坏在了半路。现在,到那去找修理工啊?她想到了丈夫、同学和一些朋友,没有一个会修车的,只好决定给丈夫打电话,让他想办法联系个修理工,或者,他亲自过来,先把车扔下,接自己和孩子回家。车一坏,在这漆黑的夜里,她还真有点担心和怕呢。

大高个问:“车上有备胎吗?”
王莉回答:“有呢。”
大高个转过身,快速向警务室走去。
王莉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从衣兜掏出手机,就要给老公打电话。
这时,从警务室走出三个人。她从身影看出走在前面的是那个大高个,一块走过来的还有一个矮胖子,一个瘦小伙子。他们拿着应急灯,千斤顶和板手急速走了过来。他们到了车跟前便忙活起来。大高个举着应急灯,瘦小伙把千斤顶支在底盘下往起打千斤,矮胖子从后备箱取出了备胎。他们三个配合的很默契,各自分工明确,各干各的,谁都不说话,只用眼神与动作交流。而那一系列的动作做的非常熟练、到位,就象似几位老练的修理工。

王莉把电话还没拔通,便挂断了。此时,她觉得再拔电话完全是多此一举。老公还在二十几公里外的县城,对他说这件事,徒增他的担心。他会焦虑不安,而又帮不上一点忙。她要用手机把这个让自己感动的场景拍摄下来,做为纪念,让自己永远记住这难忘的一刻。她凑上前去,却只能看到他们三个人的背影。应急灯的光亮一直照着他们忙碌的手,却无法看清他们的脸。他们的脸显得很模糊,只能从背后、侧面看到头部和半张脸。她从背面拍了一张,又转换角度从侧面拍,还是无法看清他们的脸。她无话找话的问:“警察同志,原来你们也会修车呀!”

大高个随口答:“会一点儿。”
王莉故意夸张的“哟”了一声,放大声音说:“你们可真行,啥都会干。”
大高个没有回答她。也没人扭过头看她。略停顿了一会儿,瘦小伙才说:“我们张站长常带我们干这样的事,我们站修车工具基本上都有呢。”
王莉指着大高个问:“这是张站长吗?”
瘦小伙似乎脑后有眼,看到了她指谁,果断地回答:“是。”
王莉失望了。她想引起他们注意,回过头来,好给他们拍个正面照。他们好像识破了她的良苦用心,就是没有扭头看她一眼。
远处,闪过一束束刺眼的灯光,划破夜空,折射在车的返光镜上,刺人眼睛。灯光由远到近,又由近到远地闪烁着,一掠而过。他们三个刚好围住后车轮忙着,处于隐蔽位置,任无数的车灯闪过,却照不到他们当中的任何人。他们的位置正好留下了一个无法采光的死角,令东西往来车辆的灯光都照不到他们的脸上。
王莉感到这次的拍照很失败。她的业余爱好是写作和摄影,在她所任教的县城,这两项都取得了令人嘱目的成就。而且,碰到让自己感动的事和场景,她都会利用自己的这些特长,把它们描写下来,拍成照片保存起来。再把图片配上文字,把整件事用叙述文写出来,发到网上,发到朋友圈,让更多的人分享这种高尚的情操和感动。
她选取了许多角度和不同的位置拍摄,就是没有达到理想的效果。她真想看清他们的面孔,那怕是一个也行,把他们的形象留存在影集里。可是,遗憾的是,他们一直在专心的忙着,两眼随着双手在游走,跟本没有向她望一眼,甚至,连眼睛的余光也没有向站在旁边拍照的大美女扫一下。这让她有点失落。一般情况下,不论是谁遇到王莉都会被她吸引,都会对她投来各种眼神,都会被她的脸部的美以极内在气质所打动。可这三个警察就象不食人间烟火的天外来客,把眼光紧紧的盯在双手的操作上,无视她的存在。
王莉的自尊受到了伤害。她心里除了对他们的感激,还涌出了一丝对他们的不满。手机的闪光灯在闪,他们低着头象似有意迴避她的拍照。她多希望他们能回头望望她,让她捕捉到瞬间的美感啊!

夜色更黑了,没有月亮,只有满天的星星在远天闪烁。不用看手机,她便能判断出大概快十二点了。两个孩子爬在车窗上,将头探出来,两眼盯着修车的警察和远处急速划过的灯光。她们怕黑夜,停止了嘻闹,也不敢下车,只是瞪着眼,盯看着深远的夜色和三个只顾忙碌的警察,眼中的光一闪一闪,就象几点星光在闪烁。

小点的女孩胆怯的喊:“妈妈,我怕。”
王莉走过去,用手摸着女孩的头说:“雪儿,别怕。有警察叔叔保护我们呢。”
雪儿瞪着两只圆圆的大眼,望着穿警服的修车人,稚嫩地说:“有警察叔叔保护,我就不怕了。”
大点的男孩说:“老师,车什么时候能修好啊?”
王莉又亲切地摸摸男孩的头,安慰他说:“就快了。帅帅,你也怕吗?”
帅帅昂起头,自豪地说:“我才不怕呢。我是男子汉。”说着,把胸脯往直里挺了挺。
王莉说:“好。有个男子汉的样子。”
瘦小伙熟练而又麻利的换好了轮胎,从他的动作上不难看出:他对换胎已经熟练的接近修理工了,很显然,他经常在干这项工作。王莉在他们三个站起身时把眼光向他们投射过去,却并没有看清他们的面容。他们在起身的同时,随手将应急灯关了。她只能在夜色中看到他们模糊的脸庞。
大高个说:“胎换好了,你快赶路吧。”
王莉感激不尽的连说:“谢谢!谢谢了!”
瘦小伙说:“注意安全,慢慢开车。”
矮胖子把换下的胎放在后备箱,轻声说:“走吧。”
王莉真想走上前去和他们一一握手道别,以便近距离的看清他们的面容,可她却犹豫了一下,下意识的拉开了车门。她坐在车上,探出头来,真诚的说:“你们真是人民的好警察啊!”
雪儿从车窗探出头来,稚嫩地喊:“警察叔叔,你们太好了。我爱你们!”
帅帅举起手,向警察敬了一个礼,语气坚定地说:“警察叔叔,我长大了,也要当警察。”
三个警察并排站着,向她和孩子挥挥手,做出了一个再见的手式。

王莉突然感到眼睛有些模糊,不知不觉间,竟有两汪泪水涌了出来。

图片来自网络

选自吴金泉中短篇小说集《飘逝的栖息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