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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像低头觅食的狗一样在庄里转了三圈,也实在没有琢磨出有什么可偷的了,不是俺这个小破庄太穷了,其实,俺这个庄不穷也不小,千数口子人按说也行,养我这样三个两个的小偷应该是没问题。只是这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不说,前段日子鬼子又来扫了一荡,这些鬼子太可恨了,连根鸡毛也不想剩下,这叫我怎么偷呀,我的手前几天还只是痒痒,这几天已经是蚂蚁爬心,难受的不行了。这可咋办?没东西可偷真瞎了我这门手艺。

我是土生土长的小偷,没有经过拜师学艺,我也不知道从啥时候开始偷东西上瘾的,大概是从相中了的东西,人家看不见就拿开始。我也出去偷东西从不空手回来,因为没拜过师,也就没有师傅告诉我小偷的祖师爷是谁,但凡干这一行的不能空手而归,这个规矩我倒懂。

我虽是小偷,但我也有自己给自己定的规矩,我也偷富不偷贫。还有,比方说偷钱,我拿人家的不会超过一半;偷吃的,不超过三分之一;偷活物,不会是鸡以上的。因为有过教训,这个我能管住自己。偷到钱的时候很少,那简直像过年一样稀罕。当然我是说的不出庄。出庄风险太大。有一次我出庄偷了人家一头驴,正是因为一头驴,让我在水沟里翻了一回船。我牵着驴去集上卖,人家一帮人撵到集上,后果可想而知,拳打脚踢,鼻青脸肿,腿被人家差点打折,躺了好几天,瘸巴了好几个月。还是庄里保长保我回来的。

我偷东西不出庄,是觉得便宜不能出外,都说兔子不吃窝边草,我不这样认为,我想我不偷谁能保证别的庄里的贼不来偷?再说在庄里偷东西,安全系数高,都是知根知底的,下手也能掂量出个轻重,我从不对某一样东西一锅端,一是不能伤了人家的元气,二是毕竟是庄里兄弟爷们不太好意思,我觉得我偷东西的水平还行,想法也是合情合理的。鬼子却不管这些,一扫荡几乎就皮毛不剩。自从鬼子来了,这活也不好干了。

我不但是小偷,还是小摸,这小摸可不是下河摸鱼摸蟹,而是女人的屁股,张寡妇李寡妇的屁股我都摸过。后来也睡过。当然我最惦记的还是白萍那个小娘们。

庄里很多坏事都是我做的,我做坏事很少留下痕迹,除非我愿意,只是自从那次偷驴后,庄里人更是心知肚明。我想趁年轻把该做的坏事都做了。他们不戳穿我,我也就人前人后装得若无其事。最大胆的还是保长那个老东西。他说:你真是咱马庄的一块祸害。

偷东西是门技术活,胆子要大,出手要快。还有逮住不怕挨揍。当然最好还要会飞檐走壁,弄点轻功。飞檐走壁和轻功这两样我都不会,想学,一打听,学费太贵了。我觉得我那么笨那么懒那么馋,也不会有哪个师傅肯教我。细想想,我又不想靠偷东西发财,一人吃饱全家不挨饿就行了,反正我光棍一人。何必去花那冤枉钱?我听说干啥事都会熟能生巧,我想无师自通,这两样功夫我经常在家里或没人看到的地方偷偷练习。现在我双腿并拢能跳尺数高,一般的院墙只要能让我稍微踩住,一跃就能上去。这两项功夫无论偷人还是偷东西都很实用,艺不压身,我总觉得我应该达到了半瓶子醋的水平。我对此也很满意。

我不但会偷善摸,我还有一门绝活—耍弹弓。弹弓是我从集市上花了两只鸡的价钱买的。在集上我看到这个东西好玩,我就想偷,心心念念。可弹弓挂在那家伙的脖子上,尽管手痒痒的要命,我也没有办法,我又从来没有打算杀人,最终还是用两只鸡的代价换回来了,那天起那么早偷的两只鸡算是白忙活了,我为此心疼了好几天。我打弹弓已经打得出神入化,天上飞的地下爬的只要我想打,基本上没有跑号,还不带瞄准的。

俗话说;常在河边转没有不湿鞋。干我这一行,也怕失手,有了这副弹弓别在腰里,不仅可以壮胆,偷东西时一旦别人追上来,小石子一夹,小弹弓一拉,一般没有吓唬不住。

像圆坟一样在庄里转了三圈,啥也没偷到,既憋气又窝火,这让我感到十分沮丧。这不是起个早五更赶个晚集吗?太阳已经爬到四暨山顶。有人已经吃过早饭扛着锄镢,准备上山侍候庄稼。有些老人开始拿着杌称去庄桥头晒太阳拉闲呱,尽管我早饭还没有着落。正是人多的时候,我可不想错过在这条顺河街上走一趟的时辰。这是赢汶河的源头,马庄的一条主街道,青石板铺到看不见尾巴。在街上,只要看到我,没有一个不打招呼的,有胆子大的试过,没几天我就让他家出了血。我整天游手好闲,偷了东家偷西家,指不定也会偷你家女人,害怕你不主动跟我打招呼?在马庄除了鬼子咱就是爷。爷没有鬼子的耀武扬威,但庄里大人小孩满是讨好的目光,那个受用,别提多么爽,有人背后骂我我也装听不见,何况没人敢,在马庄,只有爷属螃蟹的,只有爷敢横着走。这时候我就会油然而生出一种人上人的感觉,我的心情也像这夏天的天气一样温暖。我有我的幸福指数。

心里又舒坦了一回,抬头望了望天,感觉挺好,肚子却咕咕叫了。出来偷东西不管多少,都得拿回家去点,这是行规,我也把它当成祖训了。偷不到东西我绝不空手回家。不觉走到张寡妇家门前,竟有鸡疙瘩疙瘩地叫,这是母鸡下蛋后报喜的声音,这声音是胆怯的,不欢畅,听不出一星半点的自信和自豪。张寡妇家的大门锁着,那把老锁就像张寡妇后来经常甩给我的冷脸子,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意思。她不想和我好了。不和我好拉到。张寡妇家再也没有我不熟悉的了。她家是木板门,缝挺宽,像她的下体。不用我爬墙,我把她家门板往上一提,就钻进去了。这等小事,小咸菜一碟。那只母鸡大概也认出我来了,母鸡变了调,咕咕叫了两声,满脸通红,害羞的样子,我想这只鸡真是大命的,前段时间不知是怎么成功躲过鬼子扫荡的。我把手伸进鸡窝里,摸到一个热乎乎的东西,凭手感和经验我知道那是一个软蛋,我听很多人都说受了惊吓,人好流产,鸡下软蛋,难怪那只鸡那么不好意思,原来是下了一只软蛋,下了一只软蛋也好意思疙瘩疙瘩地报喜?又想它下软蛋肯定和鬼子有关,这些东洋鬼子真恨人。

我逮住那只鸡,摸了摸鸡屁股,一坨鸡屎鼓出来,噗嗤窜了老远,差点弄我一手。我给了母鸡一巴掌,又摸了摸,鸡屁股里疙疙瘩瘩,软乎乎的,我估计它在最近还要下软蛋,我本想把这只鸡带走,想想张寡妇毕竟和我好过,我一撒手,把那只鸡扔了。软蛋就软蛋吧,我捡起那只软蛋,把她家的门按好,吹着口哨回家。路上觉得还少了点佐料,拐了个弯,到李寡妇家门前,我从她那块小空地里薅了几棵葱苗,那是她刚栽上不久的章丘大葱。李寡妇长得挺丑。男人性格,男人模样,我不喜欢她。

我住的屋里黢黑,进去以后需要定神一刹才能看到屋子里的东西,我的屋不大,盘炕的话能盘三盘。我做饭吃饭睡觉都在这间屋里,用黄泥巴泥的墙已经看不出一点黄色,满墙都是黑乎乎的烟油子,墙上有雨水流淌过的痕迹,像干庄稼活汗水顺着脸往下淌,每年夏天都漏雨,屋里黑得像坟墓。天已近小晌午,我还没吃早饭,好歹偷了个鸡蛋,又有大葱,那就来个大葱炒鸡蛋。这一口我想想都喜欢。肚子饿的厉害,我把大葱在水里涮了涮,算是洗了,爆仗草好烧好点,火苗子旺,能应急。这是前天有人割了晒在山坡上,我顺手牵羊弄得,我把爆仗草塞进土灶,因为不干,好不容易点着,烟太大,呛得我眼泪都流出来了。我家有个老油瓶,祖传之物。油瓶外壁油啧啧的,挺厚。断了油的时候,我就用刀子刮下这层油泥炒菜,不过这种情况很少,谁叫咱会偷呢?会偷就会啥也不缺,缺啥偷啥,有门手艺就是好。油瓶塞子早就不知啥时候跑到爪哇国里去了,油不多了,我能晃出来。火旺了,我用油瓶里的那根木棒蘸了油,点进锅里,觉得油少了一些,又蘸了好几次,戳了好几次锅底。刚刷了锅,锅沿还有水珠子,滑下来,油一见水,高兴了,滋滋啦啦蹦得老高。那个软蛋我轻拿轻放,拿到家里也没破,刚要往锅里打,一个油珠子蹦到我眼上,没拿住,那软蛋竟然破了后顺着灶台滚进灰窝堆里了。这还咋吃?我火了,抓起那把葱扔到院子里,如果那口锅不是以后还使,我想我也就掀起来扔出去了。

小日本,你姥姥。鸡看见你都下软蛋。我在心里骂。骂了个昏天黑地。直到觉得舒服。


2

我天天惦记的那个叫白萍的小娘们,在马庄是个有名有姓的人物。这和其它妇女一个乳名叫一辈子不同。白萍的男人和我是本家,只是出了五服,按本家他得喊我哥哥,按拐来拐去的老亲,他得喊我表叔,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白萍也得叫我哥哥或者表叔。他俩比我小不少。白萍的男人乳名汪汪,狗的意思,汪汪从一出生就娇惯,娇孩子不起好名,都是狗啊猫啊地叫。汪汪名字难听,却是读过书的,在庄里是不多的识文解字的人。汪汪自从不在外面念书了也常年不在家,白萍也不知道是他从哪里淘换来的媳妇。白萍被他领回来,庄里的人就像看西洋景,白萍笑的时候会有一对若隐若现的小酒窝。庄里人都说白萍长得俊。

白萍是前年秋后加入寡妇队伍的,兵荒马乱的年代死个人是很正常的事,汪汪死在莱芜,至于汪汪是怎么死的,庄里没有人知道。莱芜是八路长和鬼子闹别扭的地方。汪汪的棺材用驴车拉回来那天,还是我给他守的灵,陪他说的话,我和本支人给他抬的棺下的葬。汪汪死后不久,还没有变过气色来的白萍找到我说,表叔,我想把我家的院墙加高点,你能帮我吗?我虽出了名的懒,但这是本家加亲戚的白萍来求我,我自己都觉得不答应人家对不住自己。我没有勇气拒绝她。那段时间我起早贪黑,挑来一块块石头,又把一块块石头抱到院墙上,按照盖屋的标准把每一块石头安排的熨熨帖帖。马庄就在齐长城脚下,石头是我拆的齐长城上的,白萍知道后并不是过多的责嗔,简单地一笑说:拆了国家的院墙垒自家的院墙,你真缺德。我不知道白萍说的啥意思。

那段时间真得好累,但心里舒坦。我的肩膀肿了,手也磨起了水泡,白萍用针给我挑破水泡。放出那些脏水,然后用布条给我缠上。这时候我就会偷偷瞧瞧白萍的手,她的手真细法。我往墙上抱石头,肚皮上的血痕也像被猫抓了一样,拉得一道一道的。活干了一个月,完工的那天,饭桌上多了一道菜,一壶酒,多出的那道菜是一盘螃蟹,十月是螃蟹最肥的季节,看到螃蟹我口水接着流了出来,白萍说,哥,你辛苦了,这是赢汶河里的螃蟹,小石头摸得,你尝尝。

我也经常到赢汶河里摸螃蟹,但多数是空手而归。

白萍有时候叫我表叔有时候叫我哥,反正叫啥都不为过,只是觉得好像与场合有关。小石头是白萍的儿子,六七岁的样子,很乖巧的孩子,白萍让他喊我叔叔,我明明比她大,我不懂这是为啥。那顿饭我吃了个肚儿圆,后来才知道那种心满意足的感觉叫幸福,那是我吃的最幸福的一顿饭。

从那以后,白萍和我交往的频繁起来,她家有啥活就过来喊我,我也乐意过去帮她,我的衣服破了,她就给我缝缝补补,我也把偷的东西往她家里或送或扛。小石头见了我一口一个叔叔地叫,让我心里恣恣的,用一见面就往我的怀里钻以示亲近,去年夏天有段时间我经常带小石头满大街上打麻雀,拿回白萍家,她用油炸给我们吃。后来树上的麻雀少了,我觉得这肯定与小石头连庄里的树叶子都快打光了有关。

一个蛙声四起的晚上,我滋嗞啦啦喝了半碗酒,半夜了,我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就像烙煎饼,我感觉好几天不见小石头了,就想过去看看,白萍的家和我住的隔着一条街,出了门右拐弯再左拐进一条小胡同就到了,我扛着偷来的半袋粮食,趟着明晃晃的月光向白萍家里走去,那晚的月亮出奇得好,好到能当镜子照出人来,虽然找不着调,心里却想哼首曲子。 还没到大门口,我就听到哗啦哗啦的水声,起初以为是赢汶河里传来的,虽是雨季,但赢汶河里的水声传不到这里,就是发山水的时候,山水咕咚咕咚地,挺吓人,但也不是这个响法。 仔细一听水声竟是从白萍的院子里传出来的,我想这么晚了她在干啥?刚要敲门,娘哎,我从门缝里看见,白萍正在院子里洗澡!轻轻一推大门竟然没插。我摸了摸胸口,咕咚咚跳得厉害,白萍给我的是一个侧影,只见月光下,白萍从一个大盆里撩起水擦洗着身上的每一个部位,白萍的身子有一种说不出的好,该凸出的凸出,该凹的凹着,该挺的挺着,该翘的翘着。那腰和蜜蜂的一样,那屁股分明是螳螂的。我接受过鬼子的训话,用鬼子的话来说,什么张寡妇李寡妇的身子统统的,不能和白萍比。 白萍的身子像她的姓,在月光下亮闪闪的,真白。我蹑手蹑脚的来到她身边的时候,她给我的是一个背影,那半袋粮食我也不知道啥时候撂倒哪里去了,我纵身一跃扑上去,白萍分明受了惊吓,边喊:谁?边挣脱着往屋里跑。白萍的身子真滑,像一条泥鳅一样溜了。我追进屋里想再把她逮住的时候,白萍早把一把菜刀横在了我面前,月光下我看到那把横在我面前的刀其实是她放在自己的左手腕了,白萍说:你敢趴我的墙头?说这话的时候她似乎意识到刀放错了地方,然后把刀口朝向我。我说;大门没插。白萍说:没插也不行,出去!眼看一把刀要劈过来,我往外跑的时候感觉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起初以为是掉了鞋,我抓起来就跑。还差几步快到大门口时,我听到白萍在后面喊:把口袋留下!

从这件事以后,白萍和我的关系开始像一挂屎大肠,表面光滑,其实疙疙瘩瘩。有事的时候她还找我,我也继续往他家送偷来的东西。有好几次我想和他说我那天不是故意的,我想小石头了,我又喝了酒,刚要开口就被她制止住。后来我自己想想那天晚上倒真是喝了酒,但不只是单单想小石头。再往她家送东西时,她不再让我进家门,每次敲开门,她探出半边身子, 说一声:放下吧。然后关上大门。

冬天的时候我发现白萍家里经常进进出出一些身份不明的男人。那阵势只有那回进城,我在窑子铺门口见过。那些身份不明的男人,我看到有穿长衫戴礼帽像教书先生的,有背个药箱像郎中的,头发换针的货郎,打扁担箍子的,锔破的,也在她家门口转悠。那个锔破的来的最勤,光我见到的就两三回,每次来庄里,扯上两嗓子:"锔破了,锔破锅子,破碗,破盆了,破瓢了—"。就直奔白萍家的胡同。我也不知道白萍家有多少破东西要锔,有一回锔匠进了她家大门,我往好处想,也许她家的大瓮破了,搬不出来,锔匠才进去的,门却被插上,透过门缝也看不见里面的名堂。刚下了雪,墙上有残雪,滑,我没有爬,我在给她家垒院墙时玩了个小心眼,墙上横上了块长石条,我把石条抽出来,想透过缝隙看里面,还是看不见,我纳闷夏天晚上是怎么从门缝看见白萍洗澡的。我想爬墙的时候,大门开了,我急忙躲到墙角,我远远看到锔匠挑着的担子上有我前几天刚偷来的一个口袋没盖严实。

难怪去年秋后开始,白萍的胃口愈来越大。白萍经常说小石头开饭量了,粮食不够吃的,小石头长个子了,衣裳也需要换季了。最好弄点钱。总之有的是理由。好像不知道做贼有多么不容易一样。我越想越生气,感觉像被打了脸,我找白萍理论,白萍却说,你看走眼了,你往好处想不行吗?你听说过有倒贴的吗?想想也是,也许我真的看走眼了,窝的一肚子火没发出来,我反而被白萍弄了一头雾水。从此以后我把白萍当成了一匹狼,一只狐狸,把那一对时隐时现的小酒窝,当成两眼陷井。不管你的身子让不让我碰,我就不相信喂不饱你。左脸挨了打我再把右脸递上去。因为我贱我愿意。这样该行了吧?我去年冬天开始,我也就忘了偷东西不出庄,也忘了不偷鸡以上的活物。我开始在三里五村牵牛盗马,偷金摸银,折变成钱交给白萍。小户我也已经看不到眼里,我偷的全是大户富户。这一偷让我大开眼界,大户人家也还真有连鬼子也搜不到的好东西。

3

转眼到了秋后,鬼子又来了。这次庄里没有鬼子要来的消息。以往鬼子进庄前总有消息透露,庄里知道鬼子要来,大家就开始东藏西躲,能跑到山上的就往山上跑,来不及跑的和跑不动的就就近躲进堰屋里。鬼子来也就是收收粮催催款。今天鬼子来的格外早,杀气腾腾。一进庄鬼子就挨家挨户的把人往保长家那条胡同里撵羊一样驱赶,街上有乱遭遭的脚步声伴随着叽哩哇啦的鬼子话时,我知道鬼子来了,我想跑但为时已晚,我也被鬼子堵进了人群。保长家那条胡同挤满了人,两头架着机枪。一个配指挥刀的鬼子在别人的陪同下气势汹汹的直奔保长家。我趁一个鬼子不注意,溜进保长家的隔壁院子,我想跑,又觉得鬼子刚进庄不久,正在挨家挨户搜人,跑出去可能性不大。我在保长的院墙后面,退了几步,然后往前一冲,踩住院墙中间一块石头,抓住墙头一跃而起,爬上墙头,猫着身子,趴在了保长家的屋脊上。

保长被两个鬼子从屋里推推搡搡地弄出来,配指挥刀的胖鬼子,对翻译叽哩哇啦,这个翻译我不认识,以前都是保长的儿子陪鬼子进庄,然后在保长家里酒足饭饱后滚蛋。翻译对保长说;马老头,高野太君说了,太君说我们也是老熟人了,八路军共产党在你们村里活动了两三年了,你知道不知道?保长说;实不相瞒,知道!翻译叽哩哇啦告诉鬼子,鬼子和翻译又叽哩哇啦一通,翻译说;你儿子吃着的拿着的,都是皇军的,你儿子给皇军当翻译,却和一个叫白萍娘们勾勾搭搭,给八路通风报信,太君每次扫荡几乎空手而归,最要命的,在西关山打仗时,把太君引进一条山沟里,让鬼子差点被全歼。翻译说了半句意识到自己说错了,更正说,让皇军差点被全歼。你知道不知道?保长说;狗翻译,你告诉鬼子,我当然知道。要说吃着的拿着的,不是我儿子吃着鬼子的拿着鬼子的,而是鬼子吃我们的拿着我们的,小日本,你们这个恶邻,不在家老实实呆着,跑到我们中国,烧杀掠夺,无恶不作,究竟是谁吃谁的谁喝谁的?谁抢谁的?

西关山在我们邻村,不久前听说那里八路军和鬼子打了一仗。也听说那一仗鬼子吃了大亏。

高野说,你儿子在昨天被皇军喂狗了,死啦死啦地,你把八路交出来,否则也死啦死啦地。保长身子晃动了一下,差一点摔倒,朝高野脸上吐了一口痰,说;八路的确有,就是不告诉你—小鬼子。翻译在保长身上搡了搡,保长把翻译的手拨打到一边,说;我怕啥?高野显然被保长激怒了,对身边的几个鬼子用憋足的中国话说;死啦死啦地!四个鬼子端着枪,四把明晃晃的刺刀插进了保长的胸膛里。

白萍和小石头,被押到高野跟前,翻译官说,白萍,你是八路的联络员,八路在马庄的给养,都是你筹集的,说,你们马庄谁是八路,有多少八路军共产党,有多少人有多少条枪?白萍说,我不认识什么八路军,也不认识什么共产党,我也没给你们所说的八路军共产党筹集过什么给养。翻译官用手指朝自己的方向勾了勾,一个点头哈腰的人走上前来,四十岁左右,我总感到这个嘴角有个痦子的人很面熟,一时竟想不起他是谁来。这人说;白萍,你就招了吧,那皮肉之苦可不是那么好受的。白萍看到来人,说:耿杜全,原来是出了你这个叛徒!耿杜全说:白萍,西关山战斗时我被编入队伍,战斗中我被鬼子,不,皇军俘虏,皇军拷打了我三天三夜,那滋味,哎,你看看我身上这些疤,还没好,耿杜全边扒开胸膛让白萍看边说,你还是招了吧,免得受皮肉之苦。白萍说:滚,你这个叛徒。耿杜全说,白萍,你别嘴硬,关键是那滋味不好受,好受了谁还当叛徒?

这时我想起来了,这不是那个锔破的吗?经常去白萍家那个锔破的是叛徒?对,就是他。白萍是八路?可是白萍从来没告诉我我也没看出来呀。


保长家有棵老香椿树,树干粗直,树叶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窸窸窣窣的像一只小老鼠啮噬这个残秋。树影倾泻着斑驳陆离。白萍被绑在树上,鬼子的皮鞭像雨点,鬼子甩的鞭子很优雅,每一鞭子抽在白萍的身上,却落在了我的心上,鬼子的鞭子一抽,我的心就一紧,鬼子的鞭子越抽越有劲,抽累了就换人,白萍的身上被抽出一道道血痕,好几次昏过去,鬼子再用凉水浇过来。白萍除了骂鬼子,就是一言不发。我摸着腰里的弹弓,我一直想射,我射出去,肯定能让鬼子瘸腿的瘸腿,瞎眼的瞎眼。但那样鬼子会气急败坏地报复,我想了想,没敢。白萍被鬼子拷打了一个时辰,鬼子一个字也没从白萍嘴里抠出来。高野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走到白萍跟前,用手托起白萍的下巴,说了一句花姑娘后发出了一阵奸笑,然后又对翻译叽哩哇啦一阵。

翻译走到白萍跟前说,太君说了,给你五分钟的时间,如果不说,就把你犒赏了皇军。我不知道五分钟是多长的功夫,白萍依旧没说话,高野对鬼子们一阵叽哩哇啦,十几个鬼子喜笑颜开。鬼子给白萍松了绑,架着往屋里走,白萍边走边骂,畜生呀畜生。一直摁着小石头的鬼子,松开了小石头,也解着裤子往屋里走,小石头边喊娘边把白萍从鬼子手里往外抢,一个鬼子拉住他,小石头上去一口就不放松,鬼子痛的哇啦哇啦直叫,高野抽出指挥刀,刀起手落,小石头人头落地,血溅起来,漫过屋檐,差点溅到我脸上。小石头人头落地,身子却还站着,高野上去一脚踹到。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往前涌动。有人吓得尿了裤子。我看见小石头的嘴里还含着鬼子的一块肉。屋里白萍啊了一声,再也没有骂声传出来,只有鬼子的嬉笑声。

五六个鬼子带着一脸满足,提着裤子出来从屋里后,朝着朝我方向的屋檐道过来,鬼子过来解手,一溜排开,我正好看到了鬼子们的那个东西,我看到鬼子们的那东西就想吐,真他奶奶的小,我在心里骂,这么点东西还好意思掏出来?还好意思从东洋跑了来惹事?爷的女人你也敢动?我连多想也没有,再也忍不住了,我接二连三的弹弓打过去,我看见鬼子们捂着那东西在地上打滚。有个鬼子发现我了,刚要端起机枪,我又一弹弓打过去,端枪的鬼子扔下枪,捂住眼疼的哇哇乱叫。

高野被我弄蒙了,掏出手枪仰起头找人,我想趁鬼子还没反应过来,再来上几弹弓。最好是把高野的眼打瞎,转念一想如果高野下令扫射,我是在拿庄里成百上千的人命开玩笑。开不起,我没敢。我完全可以从保长家的屋脊上跳过那条小巷从另一户家人逃跑。打弹弓前我已经观察好了。高野打了三枪,嘴里高叫着:八路,大大有。子弹贴着我的耳朵稍飞过去,嗖嗖地,我不能跑。跑可能是生,不跑可能是死,我选择是爷豁上了。我趁乱溜下屋檐,混进人群,扒拉开人往高野那边走。快接近高野时,高野挎着指挥刀气势汹汹的要往外走,边走边喊;机枪的准备!我冲着高野喊:等等! 高野见我过来,先是怔了一下.扶了扶眼镜,然后如临大敌似的围着我转着圈,说:你的八路的干活?我摇着手里的弹弓说:鬼子,你瞎吗?八路有我这么笨吗?你没看到我这行头?爷是民兵的干活!我刚说出我是民兵这个词觉得有点好笑,其实我也不知道民兵是干啥的。高野显然没听懂我的话,和翻译叽哩哇啦一通。翻译说;太君问你,庄里有多少八路,多少民兵。我说;有,有的是。翻译说;谁是八路谁是共产党?谁是民兵你指出来。我说,这里面一个也没有。八路有是有。高野过来抓住我领子说:说!我说:跑了。高野哐哐掴了我几巴掌。又说。你的快说。我说:钻树林了。高野说,他们的跑了,你的为什么的没跑?我说;鬼子,爷不是懒吗。你们一大早就来了,那时候爷刚从炕上爬起来,还没有来得及跑就被你们堵住了。

高野抽出指挥刀,我看事不好,忙说;慢,八路是跑了,但我知道他们藏枪的地方。翻译说;那就快带太君去找。我说;行,你让鬼子先把人都放了。翻译和高野一阵叽哩哇啦,翻过脸说;太君说了,你不要把太君当傻子,太君说找到枪可以考虑放人。我说;不放拉倒,不放人绝不带鬼子找枪。那可不是一星半点的东西。高野显然没听懂我说的"不是一星半点"是什么意思,翻译双手一比划做了个很多的动作。高野琢磨琢磨,一笑说:呦西,人的,通通地放了,你的带路!

以前我听说鬼子来了,两腿就打哆嗦,害怕到快尿裤子,今天我也不知道咋弄的,一点害怕的感觉也没有。可我哪里认识什么八路,更不知道八路在哪里藏枪。随口胡诌罢了。找不着枪,鬼子肯定饶不了我。看来今天就是爷的忌日了。我又数算了数算,还有三天就是我的三十岁生日,半个月前我就开始在心里数算了又数算,去年的生日还是我和白萍小石头一块过的呢,小石头死了,白萍呢?白萍怎么样了?如果小石头不死,我早就打谱把他娘俩叫过来,一块吃顿饭,喝点酒,趁着酒劲,再把那件事说说,也好把快一年了的那疙疙瘩瘩解开。这些还可能吗?应该不可能了。我又想起张寡妇李寡妇,和她们好的时候,能生个孩子就好了。爷今天就要死了,连个"后"也没有,想想亏死了。今天,爷是想豁上的,不考虑那么多了,反正鬼子把老少爷们都放了,一霎找个机会,能跑就跑,跑不了就是死也得捎上两个鬼子吧。

我的想法真好,但鬼子就是鬼,鬼子比鬼还精,还没出庄,鬼子就把我的双手反捆住了,要命的是鬼子把我和耿杜全拴在了一起,一头拴住我,另一头拴住耿杜全,我和耿杜全成了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跑是别想了。只能想办法捎上两个鬼子了。爷从来都是做的无本生意,今天掏上本钱了,更不能亏,可这鬼子咋捎呀,我一时也没想出办法来。

鬼子汉奸跟在后面,翻译追上来问我说;你说的八路的枪藏在哪里?我说;我哪里知道?翻译凑到我耳朵上说:你这不是找死吗?我说;你说对了。翻译官似乎并不生我的气,接着说;究竟有没有?我说;当然。在黄石崖。

黄石崖在四暨山上,四暨山三面斜坡,唯东面是断崖,断崖下面是深不可测的峡谷。去黄石崖,按说不用经过阎王鼻子,阎王鼻子是四暨山西面的一条岭,也够陡的,要不咋叫阎王鼻子呢,横竖一个死,说不定能让鬼子滚下山谷呢,反正鬼子汉奸都不熟。我领着鬼子汉奸走得哆哆嗦嗦,竟然一个鬼子也没滚下去。

来到黄石崖,人人累得爬不动了,黄石崖我也没来过,我远远望见崖头上有一个洞,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老虎洞了,通往老虎洞有一条小道,悬崖上乱树丛生。我指着老虎洞。对翻译官说;到了。

翻译官说;这里根本上不去人,八路怎么可能把枪藏在这里?我说,不是上不去,而是不好上,八路不把枪藏在难找的地方,难道藏在你们的眼皮子底下?你看见那条小道了吗?你让高野带人去取抢吧。高野说;你的,撒谎的,死了死了的。我看了高野一眼没理他。高野和翻译叽哩哇啦后,翻译过来说;太君让你自己去起枪。我晃了一下肩膀,意思是爷还被捆着呢,咋去起枪?翻译把我和耿杜全的身上的绳子解开,然后说:去吧。我对翻译说;那么多枪,我一时半会也拿不过来。你和鬼子说让他们去两个人帮我起枪。翻译和高野叽哩哇啦后说;太君说了,这里太危险了,让你自己去。我心想,这回完了,今天要做亏本生意了,鬼子是捎带不成了,咋办呢?我正琢磨着,眼前一亮我瞅见了耿杜全,我在心里笑了笑,就他了。

我把想法悄悄告诉翻译,翻译告诉高野,高野吆西一句,耿杜全听翻译说要他跟我一块去起枪,吓得浑身打哆嗦,耿杜全打着结巴说不去,高野抽取指挥刀:你的,良心大大滴坏了。耿杜全忙说;我去我去。

我和耿杜全提心吊胆,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肉跳,小道很窄,窄的地方甚至放不开两只脚,朝脚下一望,万丈深渊,一望就晕,每走一步都必须抓住一颗小树或一条藤蔓,一旦下去就粉身碎骨。老虎洞一点也不深,一看就见底,如果鬼子一梭子子弹打过来,根本无法藏身。

小道走到一半多点,竟然有一块能坐下的地方。我和耿杜全说;坐坐歇歇。耿杜全是我准备用来垫背的。刚才是我要他来陪我起枪的。我跟翻译说话的时候,他没看见。他也就不知道恨我,我说坐坐歇歇的时候,耿杜全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好。我问耿杜全;你是怎么跟白萍认识的,往她家跑的啥?耿杜全说:我那段时间是受泰安特委委托,做地下工作,在章丘发动群众宣传抗日的,顺便为部队筹集粮草。后来组织上把我编到部队,西关山战斗中还分不清谁输谁赢的时候,我想开溜,被鬼子逮了个正着。我说,你从白萍家里带走的那些粮食都弄到哪里去了?耿杜全说;抗日了。我奥了一声。又说;耿杜全,你是党员吗?白萍是吗?耿杜全说;我是,白萍我不知道。我说;耿杜全,你把鬼子引进庄里来,庄里老少爷们差一点被鬼子的机枪嘟嘟了。白萍是我的女人,却被鬼子糟蹋了,你知道不知道你该死?耿杜全说;该死。我说:好,爷反正也活不成了。我也没功夫和你唠叨了,你给爷垫个背。说完,我抱住耿杜全一块滚了下去。

4

我是半个月后苏醒过来的,记得那天抱住耿杜全跳崖时,下坠过程中我俩被悬崖上的一棵树挡了一下,后来的事就不知道了。据抬我回来的老少爷们说,耿杜全真的给我垫了背,他死了,我压在他的身上,我除了破了头,身上有点皮外伤外,并无大碍。那天鬼子走后,老少爷们开始满山满峪地找我,老少爷们都说我虽然是庄里的一块祸害。毕竟关键的时候救了一庄人的性命,说啥也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甚至有人开始操心我真死了的话,不管花多少钱也要给我凑份子找门"阴亲"。庄里的郎中没白没黑地守了我半月,老少爷们送吃送喝,轮流看护,看到特别是被我偷过的人也给我煎药熬汤,我心里暖暖的,感觉自己干的那些偷鸡摸狗的事,真的不是人事。

我苏醒后的第二天,我下地试了试,我能踉踉跄跄的走路了。昨天我问关于白萍的事,五奶奶告诉我白萍死的挺惨,她被鬼子轮奸致死,死的时候眼都没闭上,可恨的是鬼子糟蹋够了,还塞进她下体里一个笤帚疙瘩。

白萍没有埋进祖坟地,也就是没和汪汪埋在一起。族里人说;被鬼子糟蹋成那样了,失去贞操的女人,怎么可能进祖坟地?

白萍和小石头埋在四暨山以西的东沟里。我到了的时候接近太阳落山,几只老鸹叫得让本来阴森森的东沟更加瘆人。我把祭品给娘俩摆上,点上纸钱,在心里念叨。我伸手摸了摸小石头坟前的那块简单的石碑,就像看到我的手摸到了小石头,小石头调皮地一拧头,笑着从我手下跑了。我围着白萍的的坟转了三圈,越转越心生悲凉,终于忍不住,抱着白萍的坟头痛哭起来。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家的。夜里我做了个梦。梦里白萍一会笑一会哭,哭的时候像万般委屈,笑得时候就时隐时现出那对小酒窝。在梦里,白萍说:哥,你给俺的粮食,俺娘俩一粒都没舍得吃,还有那些钱,我都⋯⋯,没等白萍说完我说:妹子,我都知道了,你做得对!白萍又说;哥,我知道你对俺娘俩是真心的好,那天夜里俺该给你,我刚死了男人,日子浅,都怪你追得那么紧。唉,谁知道,后来却便宜了那么多鬼子。我说;妹子别这样,别提那群畜生。妹子,我告诉你一个秘密。白萍说;哥,你说。我说:妹子,其实我早就睡了你了。白萍说:哥,你别开玩笑了,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哪里?我说:很早了,在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