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王小波的小说《黄金时代》,脑海中一直浮现出王二扛着穿筒裙的陈清扬爬山路的画面:左手拿着枪,右手掐住陈清扬的大腿,冷不防一滑,赶紧用枪杆拄地,才避免滚下山沟。而陈因为乱动被王拍了两下,从此真的爱上了这个混世魔王……

       那是一个可怕的年代——知识分子被碾压,民众将伦理道德、作风品质作为最具杀伤力的武器大规模声讨被称“破鞋”的陈清扬。王二为了“伟大的友谊”始终陪在陈清扬左右。在那个充斥着愚昧的无性年代,王二用激情澎湃的性爱挑战世俗,用邪气幽默的讽刺挑战权力。别人拼命搜集一切材料证明自己的清白,他却绞尽脑汁写材料证明自己有罪。他充满斗志地参与斗争,又冷静深邃地分析斗争。王小波写陈清扬进山找王二的情节记忆尤深。文中描写她穿着白大褂,眼前花草美,耳边听风吟,正想象着与王二的重逢是何等美妙时,一推门,却看见王二赤裸裸地坐在床沿。对于一个理想主义者,那一刻世界观完全被颠覆,她大叫一声,觉得会“受罪”却没有闪躲……她说,人活在世上,就是为了忍受摧残,一直到死。那么失落,却又那么悲壮!

       我认为的悲壮,王小波却只字未提。他写陈清扬被斗争甚至让我笑出声来:挨斗时她非常熟练,一听见说到我们,就从包里掏出一双洗得干干净净用麻绳拴好的解放鞋,往脖子上一挂,等待上台了……是的,筋骨要是疼得厉害了,皮肤流点血是算不得什么的!

       王二与陈清扬的黄金时代,莫不是在一次又一次的“斗争差”里习得了自己的活法,在严寒冰霜里却热血沸腾,在生死折磨中享尽鱼水之欢,从而完成对自我的超越。所以经年之后,陈清扬和王二对于过往也不抱怨,他们邂逅的话题只有对于往事的无尽回味,对于那个时代的频频回首。

        这让我想起许鞍华导演的电影《黄金时代》,主角是民国才女萧红。她描述自己的黄金时代是这样的:“我不能选择怎么生怎么死,但我能选择怎么爱怎么活,这就是我的黄金时代。”然而,知行并不统一,她倾尽全力去爱的人却并没有选择她。她在屡次三番被抛弃后写下了这样落寞的文字:自由和舒适,平静和安闲,经济一点也不压迫,这真是黄金时代,但又多么寂寞的黄金时代呀!别人的黄金时代是舒展着翅膀过的,而我的黄金时代,是在笼子过的……奄奄一息,却又被误诊喉部肿瘤进行手术,终于在炮火中结束了她笼子里的黄金时代。爱人,却始终没来。

      比起她,王二和陈清扬是多么果敢!他们没有作茧自缚,没有自设牢笼,甚至在各自的交代材料里清清楚楚地记录交欢过程,以至于让伪文人们争相传看。如此大胆,如此反讽,王小波的力道堪称枭雄!

     “去生活,去犯错,去跌倒,去胜利,去用生命再创生命。”詹姆斯•乔伊斯的话是对王陈二人说的,也是对我们说的。